股权让与担保合同有效——朱延凯诉韩先进股权转让纠纷案

发布于 2017-02-10  294 次阅读


[title]朱延凯诉韩先进股权转让纠纷案[/title]

[infobox title="案情"]

江苏省淮安市鸿凯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凯公司)设立于2009年5月7日,注册资本为500万元,股东为朱延凯、杜亮。原告朱延凯占有70%股份计35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朱延凯。原告朱延凯向被告韩先进借款,双方口头约定朱延凯将其在鸿凯公司的股份转让给被告,作为借款的担保。2010年9月13日,朱延凯与杜亮形成股东会决议,内容为朱延凯将其在鸿凯公司的350万元股权(占公司注册资本70%)转让给被告韩先进,杜亮将其在鸿凯公司的150万元股权(占公司注册资本30%)转让给朱浩。同日,原告与被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原告将持有的鸿凯公司的70%股权以350万元价格转让给被告,被告以货币方式于协议签订当日一次性支付给原告。杜亮与朱浩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杜亮将其持有的30%股权以150万元转让给朱浩。四人持上述股东会决议及股权转让协议到工商局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及法定代表人变更手续,将股东变更为韩先进、朱浩,法定代表人变更为被告韩先进。同年9月14日,原告和被告签订借款协议,约定:“朱延凯向韩先进借款100万元(具体金额以借据为准),借期3个月;朱延凯以鸿凯公司的资产作为抵押(借款时从工商局办理过户手续,还款时韩先进无条件过户还给朱延凯);朱延凯在借款前的所有债务与韩先进无关;朱延凯如到期不能按时归还借款则鸿凯公司的所有资产归韩先进所有。”原告于同日向被告出具借条,内容为借到被告30万元,承诺于2010年12月14日前一次性还清,如到期不能偿还,愿按逾期天数承担每日5000元违约金。9月16日,原告向被告出具借条,内容为借到被告50万元,承诺于12月16日前一次性还清等。对于上述借款协议中的资产,原告和被告双方均称与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股权系一个意思。
原告朱延凯诉称:双方虽然办理了股权变更的手续,但该行为实际是为借款的抵押行为,是对向被告借款行为的担保,双方之间不具有真实的股权转让关系。现请求法院确认原告和被告签订的鸿凯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并要求被告将鸿凯公司股权返还给原告。
被告韩先进辩称:原告诉称双方签订借款协议及原告将鸿凯公司股权过户给被告均是事实。原告通过他人介绍向被告借款,原告主动说先将鸿凯公司的股权转让给被告,如果他不还钱就把股权给被告;如果原告还钱,被告就把股权返还给原告。原告和被告双方先于9月14日以股权转让形式为后来的借款行为进行担保,后又在借款协议中以鸿凯公司资产抵押形式为借款行为进行担保,被告认为股权转让形式属于担保法规定的权利质押,而资产抵押形式属于担保法规定的实物抵押,两种担保方式均符合法律规定,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告以不是真实意思表示为理由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既不符合民法通则第五十条规定的民事行为无效的规定,也不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而且超过法定的一年除斥期。双方在借款协议第4条关于流质条款的约定,该条款虽然无效,并不代表整个借款协议和担保行为无效,原告在没有偿还借款的情况下要求被告返还股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查明事实,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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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ccessbox title="审判"]

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
原告和被告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根据双方陈述及借款协议上的内容,能得出被告为了保证自己的债权得以实现,要求债务人即原告将股权转让给自己,当债务到期且得到清偿后,再将股权归还债务人。该行为实质上是通过让与股份所有权的方式担保债务的履行,而非一般的股权转让行为,双方约定以转让股权的方式作为债务的担保,系双方当事人合意,未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关于合同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此种担保方式为合法有效的。现债务已到期,原告未能完全清偿的情况下,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被告返还股权,此请求与当事人约定相悖,且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借款协议中第4条约定“乙方如到期不能按时归还借款,则鸿凯工贸有限公司的所有资产归甲方”,该约定为流质条款,是无效条款,原告在依法清偿债务后,有权要求被告归还股权。
淮安市淮阴区人民法院遂依照合同法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朱延凯的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在法定期限内均未上诉,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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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法院评论[/title]

本案股权让与担保是一种现实经济需求催生的非典型性担保。何谓让与担保?一般理论认为,让与担保是指债务人或第三人为担保债务人之债务,将担保标的物之权利移转于担保权人,于债务清偿后,标的物应返还于债务人或第三人,债务不履行时,担保权人得就该标的物受偿之非典型担保。让与担保系大陆法系民法典所未予规定的担保方式,且其转移标的物所有权的法律外观和债权人暴利行为的易发性而给债务人及交易第三人带来新的风险,因而该项制度在其产生之初及发展过程中不断地受到各国学者的批判,成为“私法交易上的私生子”。
但是,让与担保以其自身所具有的巨大社会功能而逐渐被各国判例和学者所接受,并一跃成为担保法领域中的重要担保方式。让与担保作为一种非典型的担保,其之所以在实践中有大量的生存空间,是因为让与担保与其他典型担保物权相比,具有其他典型担保物权无法比拟的优势。第一,让与担保制度节省了其他担保方式公示的经济成本与难题。第二,让与担保制度在实践中运用广泛,限制较少。第三,让与担保制度更有利于保障债权的实现。在我国,让与担保的效力问题也一直是理论界和实务界热议的话题之一。
本案在处理中,对于本案中股权让与担保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也出现了两种截然对立的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债权人与债务人签订的明为股权转让实为股权让与担保合同,并不是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且股权让与担保,违反了我国物权法第五条物权法定原则。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明为股权转让实为股权让与担保合同,往往包含有流质条款,容易侵犯债务人或者让与担保人的合法权益。因此,这种明为股权转让实为股权让与担保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行性规定,应当认定无效。
另外一种观点认为:债权人与债务人签订的明为股权转让实为股权让与担保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股权让与担保不是股权质押,不成立担保物权。但股权让与担保作为一种非典型担保,并不违反物权法中物权法定原则。当然,如果让与担保合同中包含流质条款的内容,应当认定为无效条款,但这并不能否定股权让与担保合同的整体效力。因此,股权让与担保合同应为有效合同。
对于上述两种观点,笔者认为第二种观点更为可采,具体理由如下:
一、股权让与担保合同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
那种支持明为股权买卖实为股权让与担保合同无效的理由在于,债权人与债务人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并非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在于通过股权让与实现为债权人的债权提供担保。从本案查明的事实也可以看出,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在于股权让与担保。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二)项的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应当意思表示真实,因此,该份股权转让合同因缺乏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归于无效。但笔者认为,意思是否真实的解释应以客观表示价值作为判断其内容的标准,即以客观第三人的立场来探寻意思表示之规范意义。债权人与债务人之所以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是为保证债权人的债权实现而为的转让股权的担保条款,探求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就是通过股权让与的方式来担保,从而实现双方借款关系。股权转让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目的是实现双方借款,其并不构成虚伪的意思表示,而应当是隐藏内心真意的行为。
二、股权让与担保合同并不违反物权法定的原则
第一种观点之所以认为明为股权转让实为股权让与担保的合同无效,其依据是物权法定的原则,然而上述合同改变了股权质押的成立要件,任意创设了一种新型的担保物权形式,违反了物权法定原则。因此,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该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行性规定,应当认定无效。对此观点,笔者难以苟同。笔者认为,此类型合同并不违反物权法定的原则,原因在于:首先,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总不可避免地要产生各种新型物权,因此,物权法定原则也应有所缓和,以避免物权法定原则过于僵化,可能出现限制社会发展的弊端。民法所以采物权法定主义,其目的非在于僵化物权,阻止法律的发展,而旨在以类型之强制限制当事人的意思自治,避免当事人任意创设具有对世效力的新型法律关系,藉以维持物权关系的明确与安定,但此并不排除于必要时得以补充立法或法官造法之方式,创新的物权,或法律必须与时倶进,始能适应社会之需要。其次,从法律构造来看,通过双方订立合同的形式设定让与担保,并非创设了一种单独的让与担保物权,其实质上就是一种受契约自由原则和担保之经济目的双重规范的信托行为之债之关系,外加所有权的转移,是担保权人负有清算义务的一种担保形式,只要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和公序良俗,当事人可以契约自由原则约定之。
三、合同中的流质条款并不应当否定合同的整体效力
毫无疑问,让与担保制度在带来经济便利的同时,也存在着天然的弊端。特别是让与担保中往往与流质抵押相联系,这也是让与担保饱受垢病,难登大雅之堂的重要原因。流质抵押既有可能损害债务人的利益,也有可能损害第三人的利益,更为严重的是,有可能导致高利贷等暴利行业的出现,影响社会的分配秩序。因此,我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了流质禁止条款,其立法目的就在于避免债权人乘债务人之急迫,压低抵押物的价值以获取暴利。
但流质条款的无效并不应当否定合同的整体效力。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合同部分无效的,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合同部分无效或者合同中部分条款的无效,不应影响合同的整体效力。这样规定的目的在于维护私法自治,既不使当事人受无效部分的约束,也最大程度维护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四、根据物权变动与其原因行为分离原则,让与担保合同也应认定有效
所谓物权变动与其原因行为的区分原则,简称区分原则或分离原则,是指在发生物权变动时,物权变动的原因与结果作为两个法律事实,它们的成立生效应依据不同的法律根据的原则。也就是说,物权变动的原因和物权变动的结果是两个相对独立的法律事实,即使物权不成立,也不能因此而否定合法订立的债权合同的约束力。
否则,合同将没有任何约束力,这样也不利于维护正常的合同秩序和市场交易秩序。
本案中的让与担保物权虽未能成立,但仍然不应该否定双方签订的借款及担保合同的效力,对双方明为买卖实为担保的合同效力应当予以肯定。
五、认定合同无效不利于维护交易安全,保护社会诚信
我国合同法第六条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债权人与债务人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用于担保债权,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行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认定明为买卖实为股权让与担保合同的有效,既是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也是维护社会交易安全,保护诚信社会的必然要求。本案中,如果认定该合同无效,根据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债权人就应该返还其受让的股权。这样将会造成债权人的债权失去担保,将会使诚信履行自己借款义务的债权人处于不利地位,不利于交易的安全。同时,认定合同无效,某种程度上保护了非诚信的债务人,因而也不利于诚信社会的构建。
综上,笔者认为,虽然股权让与担保合同容易产生弊端,但其在有效融资、充分保护债权人利益等方面具有天然优势。股权让与担保并不违反物权法定的原则,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认定有效。

 

【作者】刘龙
【作者单位】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人民法院


人们往往用至诚的外表和虔敬的行为,掩饰一颗魔鬼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