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律师的独孤九剑——要件诉讼九步法

发布于 2018-04-11  410 次阅读


[title]一、目前的法律分析方法[/title]

(一)历史方法

历史方法:随着案件事实的发生进程,对每一个环节的法律效果进行明确。这样做的好处是全面,不留死角,但是也失之于琐碎,会让人产生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觉。在这个方法的基础上还要辅之以其他方法

(二)请求权基础方法

请求权基础方法(又称要件分析方法):以构成诉讼基础的基础法律规范作为出发点,通过分析并涵摄规范构成要件对案件作出裁判的方法。

甲将自己的相机租赁给乙使用,乙正好缺钱使用,就按市价卖给了不知情的丙,丙的朋友丁恰巧知道这个相机的来龙去脉,但是非常喜欢,就从丙手里买了过来。

按照历史方法分析,步骤如下:

1、甲是相机的所有人,甲乙成立租赁合同,甲为出租人,乙为承租人,甲为间接占有人,乙为直接占有人。

2、乙丙买卖合同有效,但乙是无权处分,丙并不能依照合同取得相机的物权。

3、丙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根据法律规定取得相机的所有权,甲的相机所有权消灭。

4、丙是所有权人,转让系有权处分,丁虽然属于恶意,但仍取得所有权。

按照请求权基础方法(又称要件分析方法)来分析,甲如果想要拿回自己的相机,可能的请求权基础是物权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的返还原物请求权,该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构成要件包括两项,一是请求权人是物权人,二是被请求人是现时的无权占有人。我们根据案情逐项考察是否满足:

要件一:甲是否系所有权人

1、甲是相机的所有人,甲乙成立租赁合同,甲为出租人,乙为承租人,甲为间接占有人,乙为直接占有人。

2、乙丙买卖合同有效,但乙是无权处分,丙并不能依照合同取得相机的物权。

3、丙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根据法律规定取得相机的所有权,甲的相机所有权消灭。

结论一:甲是物权人这一个要件不能满足,只有满足全部构成要件才能适用该规范,一个要件不满足已经能够得出否定结论,一般就没有必要再分析其他要件。但是我们出于学习的目的,接着分析一下第二个要件。

要件二:丁是否无权占有

1、丙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根据法律规定取得相机的所有权,甲的相机所有权消灭。

2、丙是所有权人,转让系有权处分,丁虽然属于恶意,但仍取得所有权。

结论二:丁是现时的所有权人,不是无权占有。

总的结论:甲不能对丁行使返还原物请求权。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请求权基础方法重在涵摄,重在检验是否能够适用某一请求权基础规范。但在具体分析的过程中,必然要运用到历史方法中分析出的法律素材。

但是在整个案件分析的过程中,我们还缺少一个关键环节,那就是具体的请求权基础是怎么样选择出来的?从法学方法论上来讲,就是我们是如何从事实中找法的?目光在规范和事实之间流连忘返虽然形象,但是并没有给出具体的指导性的操作建议。我相信,如果没有具体的建议,新手律师面对复杂的案情和浩如烟海的法条只是把目光流连忘返变成了左顾右盼,傻傻发呆。

这就需要我们运用到另一种法律分析方法,也就是法律关系分析方法。

(三)法律关系分析方法

法律关系分析的方法,是指通过理顺不同的法律关系,确定其要素及变动情况,从而全面的把握案件的性质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关系,并在此基础上通过逻辑三段论的适用以准确适用法律,做出正确的判决的一种案例分析方法。

按照法律关系分析方法,分析步骤如下:

1、甲是相机的所有人,甲乙成立租赁合同,甲为出租人,乙为承租人,甲为间接占有人,乙为直接占有人。

2、乙丙买卖合同有效,但乙是无权处分,侵犯了甲的所有权。丙并不能依照合同取得相机的物权。根据合同相对性,甲和丙之间不存在法律关系。

3、丙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根据法律规定取得相机的所有权,甲的相机所有权消灭。丙取得所有权基于法律规定,不属于不当得利,甲和丙之间不存在法律关系。

4、丙是所有权人,转让系有权处分,丁虽然属于恶意,但仍取得所有权。甲和丁之间不存在法律关系。

从上述分析可以得出,甲和乙之间构成合同关系和侵权关系,甲可以向乙主张违约责任或者侵权责任,这样就确定了请求权基础查找的范围和方向。

(四)对比方法

对比方法:英美判例法国家法官使用这种方法比较多。其核心是把判例中和正在审理案件中的事实分别找出来,比较和对比相同点与不同点,并进行价值衡量,以确定是否能按照判例的法律规则进行裁判。在中国,当事人和律师使用这个方法比较多,也就是要求进行“同案同判。”这种方法主要用于论证我方的诉讼请求有先例可寻,是说理论证方法的一种。

比如,在上述案例的判决中,丙基于善意取得取得了相机的所有权。同样,戊从乙手里买了一部二手手机,也主张善意取得。这里就要比较戊和丙的法律特征点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同,如果丙是按市价购买的,而戊是以较低的价格,在火车站等人稠广众之中通过乙低声询问“要手机吗,便宜”,这样购买的地点颇有疑点,也没有合理的对价,就很难说两个案件属于同案。

(五)综合分析

不少法学方法论的书中,将法律关系分析方法、历史方法、类比方法、请求权基础方法相并列,或者侧重介绍其中的一种,或者说综合应用,但却没有明确如何综合,以至于初学者好似邯郸学步,不得要领。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律师在办案的过程中不是只采用一种方法,而是综合采用了各种方法,逐渐深化、细化。要件诉讼九步法充分糅合和吸取了各种法律分析方法的优点,在案件分析的不同阶段侧重采取最适合本阶段工作任务的方法,从而形成逻辑清晰、环环相扣,操作简便的方法,对青年律师的培养具有较强的帮助作用。

[title]二、要件诉讼九步法[/title]

(一)要件诉讼九步法基本内容

要件诉讼九步法具体步骤如下:

第一步,定事实,理清生活事实,用法言法语整理重塑为法律事实。

第二步,定关系,从纷繁复杂的事实中,全面梳理其中的法律关系。

第三步,定请求,从剪不断、理还乱的法律关系中,确定向谁,请求什么。

第四步,定规范,运用法条的学说,找出请求权基础规范体系和抗辩权规范体系。

第五步,充足性分析,对照规范和事实,分析是否能够提出一个足以穿透被告防御的请求权,也就是分析请求权构成要件事实是否存在,抗辩权要件事实是否不存在。

第六步,真实性分析,围绕要件事实收集、整理证据,确保请求权要件事实能够证明,抗辩权要件事实能够有效化解。

第七步,妥当性分析,对规范、事实以及规范与事实的连接进行论证,使法官能够确信支持我方请求是现行法律框架下的最优解。

第八步,文书写作,将前述的诉讼请求、要件事实、论证理由、证据等以诉状的形式进行加工和整理。

第九步,诉讼活动,围绕要件事实进行举证、质证、辩论,围绕妥当性分析进行法庭陈词,实现我方主张。

(二)与要件审判九步法的异同

1、要件审判九步法的内容

邹碧华法官的《要件审判九步法》以法官为视角,围绕当事人的权利请求基础,将审判活动划分为环环相扣的九个步骤,分别是:

第一步,固定权利请求

第二步,确定权利请求基础规范

第三步,确定抗辩权基础规范

第四步,基础规范构成要件分析

第五步,诉讼主张的检索

第六步,争点整理

第七步,要件事实证明

第八步,事实认定

第九步,要件归入并作出裁判。

2、相同点

共同点是都运用了请求权基础分析方法。请求权基础分析方法是德国法学教育和实践中采用的一种方法,日本进一步细化完善为要件分析方法,也就是通过对原告的请求权和被告的抗辩权依据的法律规范进行分析,细化为构成要件,并在具体案例中涵摄规范要件,从而得出裁判的方法。

3、不同点

一是要件审判九步法以法官为视角,但法官视角和当事人视角有重大的区别。法官奉行不告不理的原则,诉讼结果与法官无利害关系;司法审判受到当事人处分权的制约,当事人主张什么,法官审理什么,主要是居中判断原告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但对于当事人和律师来讲,诉讼结果关系重大,当事人能提出什么样的请求、请求能否得到支持、是否需要提起诉讼、怎样提起诉讼等诉讼请求、诉讼策略在诉前就要进行详细的分析和判断。所以,律师的思维是全面撒网,看哪一网能捕到大鱼,最能实现当事人的利益。而法官的思维是重点捕鱼,除了有限的释明的情况,当事人主张什么就审理什么。打蛇打七寸,要件审判九步法的第一步就从固定权利请求开始,但是律师的要件诉讼九步法却要从事实开始,从事实中全面撒网,全面分析可能的利益主张。所以,要件诉讼九步法的第一步只能从确定当事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开始,而后的各步也与要件审判九步法略有不同。

二是要件审判九步法和民事审判活动相衔接,而要件诉讼九步法则更注重诉前的分析与准备。要件诉讼九步法虽然是实体法和程序法有机结合的一种方法,但对单纯程序性事项阐述较少。因为民事诉讼法对诉讼程序进行了详细的规定,程序事项也易于总结归纳,相关文章介绍的优秀方法也比较多,所以本方法较少介绍,要件诉讼九步法更侧重实体问题的诉前分析,更关注法律和事实问题。孙子兵法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呼!用孙子重战、慎战、备战的思想来讲,诉讼律师也需要在诉前进行仔细的分析,把利弊得失分析透,必要时请当事人作出决策。当然,战场情况瞬息万变,诉讼过程也是激烈对抗的,诉前准备越充分,审判中的应对也就越从容。

三是对各种法律分析方法的选择不同。要件诉讼九步法更要件审判九步法基本上将法律关系分析方法、历史方法、类比方法相并列,而诉讼要件九步法将充分糅合和吸取了各种法律分析方法的优点,在不同的操作阶段侧重采取最适合本阶段分析任务的方法,以便发挥每种方法的独特优势。

[title]三、要件诉讼九步法的实践意义[/title]

民事诉讼以要件事实为基础进行展开,这是因为所有的证据组织、举证、质证、立案、庭审、判决、上诉、再审,所有这些环节无不围绕要件事实。当事人起诉的,首先要在起诉状中列明要件事实,满足主张责任的要求。被告除提起反诉外,或者对原告请求的要件事实否认进行抗辩,或者提出新的要件事实进行抗辩权的主张。在要件事实真伪不明的时候,法官才会根据证明责任分配规则分配证明责任。法官最后根据要件事实能否归入做出裁判。所以,民事诉讼的全过程都是围绕着构成要件展开的,从构成要件的角度分析和组织诉讼能够促进诉讼的专业化、精细化。这对于青年律师的成长十分关键。德国、台湾的法学教育则重在案例研习,培养法律思维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我们目前的法律教育侧重法律知识的讲授,而疏于法律思维养成和法律技能的锻炼。一直以来,缺乏一套规范、严谨的分析方法和思维困扰着年轻律师和当事人。不少律师大咖的佳作以自身办案经验总结了不少好的经验,深度性和专业性足够,但普遍性和适用性略受影响,新手律师直接上手的可能是多个领域、但复杂性一般的案件,这就需要一个融合理论与实务,符合一般办案逻辑同时具有较强操作性的方法。要件诉讼九步法逻辑清晰、环环相扣,操作简便,对青年律师的培养具有较强的帮助作用。

作者:段清泉

来源:民法学人


人们往往用至诚的外表和虔敬的行为,掩饰一颗魔鬼般的心。